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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来源:晚点LatePost

  大疆之路,汪滔的 20 年 。

  文丨小晚

  汪滔上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十年前,此后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 ,只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:世界蠢得不可思议。

  十年后 ,《晚点》独家访谈了大疆创始人 、董事长汪滔。他补上了这句话的后半句——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 。 ”

  问题不只在世界,也在自己 。这或许是汪滔对自己漫长创业生涯最简短的概括。

  2006 年 ,还在香港科技大学读研究生的汪滔创立了大疆。它从深圳莲花村的一处民居中起步,20 年时间,成长为一家以原创产品引领全球市场的中国科技企业 。它的业务也早已越过无人机本身 ,延伸到影像 、机器人和更多智能硬件。去年大疆销售额超过 800 亿元,利润据了解达 200 多亿。

  四年前,大疆搬进深圳留仙洞的新总部 “天空之城” ,像一台越来越庞大的机器,终于装进了与自己尺度相称的壳体 。

  对汪滔来说,这像是一个阶段的结束。和公司一起 ,他也离开了那个不断迁移、不断加速的生长期,进入一种更高处、也更孤独的状态。

  几乎没人完整知道,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。

  2026 年春天 ,我见到他时 ,和传说中那个冷酷 、紧绷的汪老板不同,他松弛、平静。扎进裤子的白衬衫下摆,总有一角跑出来 ,像是不太在意这些小事。说到兴处,他滔滔不绝,哈哈大笑 。办公室里养着四只猫 ,他每天给它们称重,留意食欲和体重的细微变化。他刚刚花了一周用 Cursor 手搓出一个组织和流程的共创编辑器,说那是他的乐高。

  他说 ,创业二十年,他对自己最满意的,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级公司 ,而是学会了反思 。

  所以,这是一篇关于成长与反思的访谈 。我们的谈话断断续续进行了 19 个小时。它记录了一个创业者如何从年少轻狂走向成熟,如何重新看到自己、看到他人 ,也看到世界。

  开篇

  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,我也是”

  晚点:距离你上一次接受采访已经过去十年了 。我一度觉得,你可能是中国最难约到的企业家之一。

  汪滔:可能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蜕变——像软壳蟹,还没脱壳完成。最近不知不觉 “脱壳 ” 了 ,开始长起来 。

  加上前段时间我跟一个候选人聊,聊完他说了一句:“你跟外面传的很不一样。” 你不出来说话,外面只会断断续续积累噪音。所以我觉得 ,是时候出来 “刷一刷”,把外界的认知刷新一下 。

  晚点:他有没有说外面讲的你是什么样子?

  汪滔:我想想就知道了,不就是什么爱发脾气 、独断专行(笑)。

  晚点:但这些是你吗?

  汪滔:可能部分是我对待不靠谱人的一张脸。

  晚点:我听说你曾经希望自己的信息可以从互联网上彻底消失 。

  汪滔:我是 i 人 ,不喜欢抛头露面。我不发朋友圈,也不怎么在外面表达。时间久了,外界对我的认知就容易停留在很早的 “大头照 ” 上——比如那句 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” ,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(笑) 。

  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,但当时夸张了,也被断章取义 。当成 “大头照” 拍下来 ,擦也擦不掉。但我现在也认了 ,就当给大家 demo 一条路:从无知到反思,再到慢慢成熟。

  晚点:现在的汪滔还觉得 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” 吗?

  汪滔:现在可能会说:是我蠢得不可思议 。如果再引申,我觉得是:世界可以好很多 ,我也还能好很多。

  晚点:所以判断没变,你只是补上了后半句:世界很蠢,但我们还能做些什么。

  汪滔:当时没有后半句 ,我现在觉得加上后半句才是最妙的 。

  我毕业就创业,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,后来接触到一些具体工作 ,比如财务、供应链,发现很多人连基本的常识和原则都没有,就很离谱。但后来你意识到:世界这么大 ,你接触的是很初级的一圈。你在 “初级的人 ” 里觉得他们一般般,不代表没有更好的人——只是你当时看不到 。

  今天来看,这些就像一根绳子 ,让自己从懵懂无知的状态 ,慢慢进化成一个相对的 “完整态”。

  晚点:这个绳子是什么?

  汪滔:绳子就是一个 drive——你想把一件事真正做成的内在驱动力。

  年轻时的 drive 来自兴趣:搞点不一样的,靠 passion、靠天赋 。它不稀缺,100 个年轻人里总能有几个 ,比考清华容易多了。就是敢想,但这玩意儿它撑不了太久。

  晚点:经历了什么让你意识到,只靠梦想 、天赋、passion 走不远?

  汪滔:我们经历过 “礼崩乐坏”、人心涣散 ,才知道靠这个东西起家的公司在管理上是多么脆弱 。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,所有只以产品力,只以所谓的创新扯的大旗 ,陷入平庸也许就是五年 。

  晚点:但中国整整一代创业者都被 “硅谷精神 ” 所激励:我有一个梦,梦想驱动一切,熬过坎坷就能成功。这些故事都过于简化 ,按这个故事脚本走,没几个人能走通——而你是走通的那一个。

  汪滔:我创业那会儿读《乔布斯传》,很喜欢他早期的故事——在公司升海盗旗 ,很自我的劲儿 ,看完觉得我就该是那样子 。他去 NeXT 那段经历,我选择性忽略了(笑),因为人生经验没到 ,看不进去。

  乔布斯指了一条路:你靠产品 、靠创新能走通。但现实你真按这个剧本往前推,到一定阶段就走不下去了 。后来我意识到两件事:

  人不能太膨胀。很多看起来 “伟大” 的创新,本质上是一种拿来主义。你被一个概念吸引 ,就像我当年被直升机这个概念吸引,然后你发现世界上有一堆技术可以为我所用,你做的是搬运、组合、工程化 。就像乔布斯在施乐实验室看到鼠标 ,第一反应是 “You are sitting on the gold mine”,然后把那套东西搬到电脑上。我们很多人只是 “搬运工 ”,不是凭空造物的天才。

  做产品和做管理 ,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。做产品对我来说难度是 1 分,管理大概是 10 分。产品能力是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的东西,基本出道即巅峰;但管理 ,我们用了半条命去补课。

  晚点:所以你认为上天给了你一个 gift ,但这个 gift 不足以支撑你的后半程 。

  汪滔:现在回头看,《乔布斯传》给大家了一个不完整的…demo,就觉得这样很酷 。我现在想 ,能不能自己 demo 一个新版本出来:把产品做到极致的同时,把管理 、组织和人的心性也一起补齐。

  第一章

  种子

  主场意识和世界观胚胎

  晚点:命运和天赋就像一颗种子,对你来说 ,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?

  汪滔:我从小就喜欢模型。深圳荔枝公园青少年宫里有个模型店,橱窗里摆着一台电动遥控直升机 。我是三四年级看到的,那时候要六七千块——80 年代末期 ,这价格你想都不要想。

  我隔一段时间就跑去看几眼。买不起飞机,就买本书回来翻 。书里有一张模型直升机的拆解图,我看着图 ,脑子里一遍遍想象它怎么拆 、怎么装、怎么飞。

  晚点:你惦记的是怎么把直升机造出来,还是怎么攒钱买到它?

  汪滔:它更像一种想象:你坐火车,窗外田野一直后退 ,如果有一台飞机能跟着火车飞多好;你去爬山 ,树梢很高,松鼠跳来跳去。要是有个东西能飞上去,想停哪停哪——像是把人的运动范围、感知范围一下子扩大了 。

  高一的时候 ,父母终于给我买了一台,但一两年都没飞起来:要么装不对 、要么零件坏。我当时就想,我以后要做一个 “好飞” 的东西。很多年后 ,大疆做了 Mavic mini,它很轻,只有 250 克、能折叠 ,避障灵巧,这东西你要是穿越给到中学时代的我,我肯定天天抱着它睡觉哈哈 。

  晚点:很多人会觉得 ,一个玩具不好玩,那我就不玩了。但你的想法是,我要让它变得好玩。

  汪滔:这可能就是上天给我脑子里种了一个种子吧 ,是一个 drive ,一直牵引着我 。

  我本来想去浙工大读机械,高考差了 0.5 分,最后去了华东师范大学 ,读了三年书才转去港科大,代价是从大一重读,比同龄人都大三岁 。

  晚点:为什么不本科毕业再换个学校去读研 ,还有一年都不能等么?

  汪滔:因为我想成为一名科学家,想做电子方面的研究。从原来的学校毕业,再去好学校会更难 ,不如本科先换个平台。

  晚点:什么时候接受了自己没办法成为一名科学家?

  汪滔:主要是成绩一般般嘛,怎么努力都一般 。我学习是靠兴趣学,有时候想了不该想的东西 ,反而会比较拧巴。物理我一开始很喜欢,后来一刷题就彻底不喜欢了,一不喜欢就特别难受。

  晚点:你曾经说 ,“考试、读书 ,在别人制定好的游戏规则里你玩不转,要到自己的主场去游戏 。” 你是什么时候有的 “主场意识 ”?

  汪滔:是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兴趣。我在港科大参加了两届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 RoboCon,跟这帮子同学在一起 ,大家都做感兴趣的事,我觉得哇,这个群体才像 “我自己”。

  比赛是一个无限的游戏 ,你可以天马行空地去突破,它没有一种范式把你箍住 。

  晚点:一个事情有没有人和你竞争,你的反应会不一样吗?

  汪滔:我以前是争强好胜的。港科大内部也分两个队 ,第一次我们惨痛地输了,上场发现队友忘给电池充电;第二年我当队长,说了算 ,可能这是赢的原因之一。我很在乎结果,另一个队更享受过程——我当时还有点看不上别人(笑) 。

  比赛是 2005 年,结束后我跟几个同学开始做 final year project。直升机的起点也挺偶然:大学时我帮我妈处理一批无人认领的货 ,卖完有二十万 ,我 “剥削” 了大概 5 万。那 5 万就成了 “星星之火 ”——我买了个遥控直升机,它变成我的一个宝贝,我到哪里就搬到哪里 。

  做毕设时 ,我手里正好有这架飞机 。我在网上看到 Rotor Motion 的开源项目,参考里面的代码,硬件几个人重新设计 、手工焊接 ,连 PCB 都是自己蚀刻,做出了第一个飞控。

  组队参加 RoboCon 的三位同学;大学生汪滔和他的直升机

  晚点:但答辩那天,你的直升机没飞起来。教授王立新还写过一篇文章——《毕业设计给了 C ,成就了大疆无人机汪滔》 。他说,“我毁掉了一位潜在的优秀学者,成就了一位伟大的企业家”。

  汪滔:也许吧。我那么想要高分 ,主要还是为了出国深造 。

  晚点:为了直升机能飞起来,你读了两回本科,最后结果那么差。那天晚上你在想什么?

  汪滔:那肯定还是有点愤愤不平 ,你说我做了这么高水平的一个项目……

  晚点:不是 ,你没有飞起来呀。

  汪滔:这题目很难啊,要是想拿高分,一般不会选它 。我纯粹是因为兴趣 ,而且真觉得自己能成。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觉得 “明天就行了”——其实之前从来没飞起来过,我想着答辩那一天也许能 “大力出奇迹 ”(笑)。

  后来我寒假又狠狠干了三个礼拜,日以继夜、全情投入 ,最后把它飞起来了——其实就差这三个礼拜 。

  晚点:你心也挺大的。

  汪滔:所以说很多是命运:浙工大差 0.5 分没去成,直升机没飞起来让我没能出国——最后把我推到另一条路上。

  我记得 2005 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我给斯坦福的一个教授写信 ,想最后碰碰运气 。这个教授叫吴恩达,我看到他用模仿学习让直升机做特技飞行,写信问能不能去 。他回得很正面:“你去申请一个 PhD program。 ” 但我感觉他也没那么欢迎 ,就算了。再加上我比同学都大三岁,突然就觉得自己有点 outgrow 这套规则 。

  来科大三年,我过着一心为考分的生活 ,但好像没有当好学生的本事。有一次考试 ,我题目看错了,考了最低分。我跟打分的助教争辩,结果他说——就是这样了 。我就觉得 ,我靠,我对于这些东西的追求,比改卷子的助教其实还要更高呢。我来跟他 bargain 这种事情 ,突然让我很出戏。

  我不想再在其他人设置的、有点可笑的游戏规则里面搞了——虽然我也玩不转 。

  晚点:你觉得这套游戏规则可笑在哪儿?

  汪滔:真正 care 这些事的人,被一些没那么 care 的人管着;这套规则也并不 enable 那些从心眼里喜欢学术的人,反而 favor 一些以考试为驱动力的人。

  那个时候我就想创业了。当我重新找到奋斗方向的时候 ,突然觉得做一个乖学生的意义开始模糊了 。

  第二章

  大疆之路

  世界不真实 、ego 不值钱

  晚点:2006 年,DJI (大疆创新)成立,你们可能是中国最早把 “创新” 写进名字的公司——大疆之后 ,才出现很多 “×× 创新”。

  汪滔:我最早看到过一家做无人机的加拿大公司,叫 Dragonfly Innovation。我挺喜欢,就借鉴了 “innovation ” 。

  当时想过很多名字 ,比如 “天目”“乐创” ,要么太常见、要么注册不了 。有一天跟我妈走在路上,她看到有个牌子写着 “大爱无疆 ”,她说:那就叫 “大疆” 吧。我开始没觉得多好 ,后来越看越好。

  晚点:“大疆” 和 “小米 ” 这两个名字,还有点对应 。

  汪滔:哦,就这个的确是一个反义词啊(笑)。

  晚点:你在读研的同时开始创业。有没有想过 ,公司挂了、学业也废了,怎么办?

  汪滔:创业前几年公司都很难,启动资金来自我和父母 ,前后出了三十万;还有我妈朋友的儿子,也算早期股东 。

  我的导师李泽湘也劝我:别搞直升机了,去做 “肯定能卖出去” 的东西 ,比如运动控制卡 、驱动器,他说大家都在一个池塘里捞鱼,人人都能捞到一条 ,那你也该去捞。

  但说白了我只有这一根 “绳子”(drive) ,我只想做这个,也只会做这个。

  晚点:创业最初,你想做的到底是 “会悬停的直升机 ” ,还是 “会飞的相机”?

  汪滔:最开始就是悬停 。我想做一台能 “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” 的直升机。

  晚点:所以大疆成立是为了把你这个想法实现,至于做出来之后干什么不知道。

  汪滔:肯定想过可以去做航拍,因为总得卖钱嘛 。后来极飞入场 ,做出国内第一个多旋翼,我们慢了一两年,一开始也看不上:载重量太低、航时短。直到新西兰一家叫 Photohigher 的公司代理我们的飞控 ,他们说卖 100 个云台,95 个是装在多旋翼上航拍。

  我一下就明白了:这是一个更大的市场 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机会不去做 。

  过程还是有一点 “四渡赤水 ”——看到极飞的飞机不稳定,我第二年开始做飞行控制器(飞控);飞起来第一个痛点是 “画面怎么稳 ”(云台) ,我参考导弹上稳定雷达的思路,用无刷陀螺稳定云台,飞控加云台这两个东西就把我们推到世界前列了;再往后是 “图像怎么传回来”(图传);“没有 GPS 怎么稳定飞行”(视觉)。最后我才把相机加上去。

  刚好各种技术拼到一起 ,突然能满足一个以前不存在的需求 ,我们把市场放大了几百倍,也把性能推到一个巅峰 。

  大疆的第一个办公室,深圳莲花北村的一处民居。

  晚点:创业到第几年 ,意识到自己可以做成一个大事业?

  汪滔:挺自然而然的吧。你做成一件事,会想做更多;做更多,就想做更大 。

  我 2009 年就给团队写邮件 ,“我们不光要赚钱,还要干大事,干好了能赚大钱 ,小钱咱们看不上。 ”

  那时候我们还不到 30 人。

  2012 年我们发布了全球第一款航拍一体机 Phantom 1,公司已经小几百人 。我记得那年团建,大家写下对五年后的期许。我写 ,“ 2016 年销售额超 2 亿”“大家都过上物质充足、精神充实的超体面生活”。结果发现,哇,愿景是超额完成的 ,2016 年我们收入就过了百亿 。

  创业第三年 ,汪滔给团队写邮件聊怎么吸引人才。

  晚点:为什么商业这套游戏规则你玩得好 、玩得转?你们在 2016 年用 Phantom 4 和第一代 Mavic Pro (折叠便携无人机)淘汰了几乎主要竞争对手。

  汪滔:因为我们可以保证每一代产品都更好的同时,让成本下降 、毛利稳定 。我觉得这东西没什么难度,沿着产品和技术的逻辑自然而然就能做出来 。当我们一路狂奔的时候 ,这些公司就逐步退出了。

  晚点:你是做技术的,从软件到硬件,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造产品有一些天赋和审美?

  汪滔:大疆早期很多产品都像大男孩的玩具 ,既不过于复杂,也不过于简单,最好的状态就是:一个简洁的外形 + 大量 carefully designed 的细节合体。

  产品判断有点像神经网络:有人靠直觉就能感受 ,像说母语一样顺;有人没那种感觉,得先在脑子里 “翻译 ”,做各种分析 ,难免隔靴搔痒 。好的 idea/设计一定是不纠结的,你看到它,内心是舒畅的 ,那八成就是对的。

  当然这也不是凭空来的——靠大量观看和输入 ,“great artist steal”,把你见过的好东西拆开、重组,再拼出一个答案。还有一点是我的大脑底层更偏图像型、直觉型 ,哪里好 、为什么好,我第一眼就有答案,语言都是后补的 。

  晚点:我采访过一个投资人 ,我问他怎么识别好创业者。他说你看到闪电就知道是了,难的是怎么描述那道闪电。

  汪滔:是,真正能 make different 的东西往往是非逻辑的 。一个 good idea 首先得符合逻辑 ,但真正拉开差距的那一下,常常不是因为逻辑。

  晚点:2014 年你们在白板上写竞争对手的名字,里面有波音——要像波音把事故率降到百万分之一。你当时说:如果只拿深圳第一当目标 ,最强只是深圳第一,你要当世界第一 。这种要成为世界第一的产品观,是什么时候有的?

  汪滔:在民房里就有。我们内部有个说法 ,“平均智慧不值钱、只有比平均高的 delta 才值钱” ,就是别满足于 “共识 ”,平均水平本身没价值,真正有价值的是你比平均高出来的那一段差距。

  那时候其实就是敢想 ,但这是年轻人自然有的东西 。没有我,也有俞浩嘛 。

  晚点:那你的梦想比他小多了,你当时目标就 2 亿 ,他要做成百万亿美金公司。

  汪滔:数字不同,但结构是一样的,所以他才珍贵。

  晚点:你是最早想做世界第一的创业者 ,你不是更珍贵吗?

  汪滔:我觉得这东西不值钱 。

  晚点:那你为什么觉得俞浩珍贵?

  汪滔:因为少(笑),但它不值得被 value。

  我们创业的时候,要做引领世界的科技产品啦 ,要实现心中的梦想啦——这是当时的最高纲领。但更多是年轻人的 ego:我要第一、我要赢 。现在我认为更宝贵的是,ego 小一点 、贪心少一点、耐心多一点。

  晚点:你曾经有因为贪心做的事情吗?

  汪滔:我们 2016 年做了各种项目——激光雷达、无人驾驶等等。当时觉得,世界这么大 ,团队好厉害 ,什么东西都 so easy 。

  当时我们招人搭了一个芯片团队,几千万流片费就做出了第一代芯片。我们之前有一家美国的芯片供应商,公司 20 多亿卖给英特尔。我还挺骄傲 ,英特尔还需要花 20 多亿通过收购来做芯片,我们几千万就搞定了 。现在想想其实也是 enjoy 了社会培养的一批人才。

  晚点:大疆算是中国第一家可以引领世界科技创新的公司,我要世界第一 、我要赢——这些不重要吗?

  汪滔:我前半辈子都是靠这个东西驱动的。但后来你发现 ,我创造、我产生,那个 “我” 字是毒药 。

  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想大疆独特的管理方法,结果发现 ,我靠,外面早就有很成熟的方法;还有所谓独特 idea,闭门造车觉得很牛 ,出去一看——这世界上没什么新鲜事,更多是吸收、搬运 、组合 。想明白这一点,原本让我上瘾的驱动力一下被拆掉了 ,你会感到虚无 ,感觉 some-thing is wrong,但你不知道 wrong 在哪里。

  有段时间公司增长很好,我觉得很不真实 ,我就是一个屌丝,没有太多过人之处,凭什么让公司赚那么多钱呢?我当时一直想不明白 ,就觉得这世界不真实。

  回到真实世界

  晚点:你是什么时候从一个单纯的学生,变成了一个对利益关系有清醒认知的人?

  汪滔:一创业就有了,经历了很多糟糕的事 ,都不想细数 。比如最早有员工在外面卖我们盗版的东西,还用我们的设备做测试。全公司都知道,就我不知道。

  晚点:为什么全公司的人都没告诉你?

  汪滔:我也不知道 ,他是他们的 friends 嘛 。

  晚点:后来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?

  汪滔:他把盗版我们的飞控卖给下家,结果下家把他 “卖” 了,说 ,“我给你揭发他 ,你给我点好处 ”。我们后来还去找公证举证他,最后也没搞成。当时挺生气,但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以后…

  晚点:为什么你会经历这么多 “背叛” 和 “出卖”?

  汪滔:每一个创业的人都会经历这种事吧?何小鹏不是也有这样类似的经验吗?

  晚点:何小鹏说他查贪腐 ,发现被一整条链路的人合伙骗;还有创业者说,他被人骗了也不知道怎么被骗的 。你呢?你会被什么样的骗局骗?

  汪滔:这个好像没有什么固定的吧,总有一款适合我 ,对不对?(笑)

  晚点:你说你经历类似的事情不止一次,那为什么公司没完蛋?

  汪滔:因为关键的地方我还是精明的。早期团队三个人:偷飞控做盗版的那个人先离开,另一个人也要走 ,我问他:还有谁谁会不会走?他说:你只要把技术教给他,他就不会走了。我留了个心眼,我说我先给你一本书 ,你看得明白,我再教你 。结果没几天,最后一个人也走了。

  晚点:创业第二年 ,公司所有人都走了 ,只剩下你和一个出纳。我看报道说,因为你给的股份太少了 。

  汪滔:事实不是这样的 。当时有人介绍了惠州一家做钻床的公司,那个老板想做飞机 ,我就带团队去拜会。回来后,团队几个人就陆续离职了。

  一位创始员工要走,他说我伤害了他的感情 。当时我给他们分股份 ,他技术好,拿 2%;另一个技术不太好,就分 0.5%。他说能不能把自己的 0.5% 分给另一个人 ,我说不行,我就要让技术好的人多拿。他说这件事伤害了他 。

  结果呢,他和另外的人是被那个惠州老板挖走了——我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。

  晚点:经历这些 ,给你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吗?

  汪滔:还好,因为没有对公司造成重大损失。但当时我很受伤,我觉得我真心为了守住一个 “公平 ” ,他却说我伤害了他 。

  后来知道这是个骗局的时候 ,我反而释然了一点。

  拐点,“礼崩乐坏 ”

  晚点:很多与大疆相关的人士都会提到 2017-2018 年,他们认为这段时间塑造了现在的大疆。在大疆成为一家有规模的公司之后 ,你开始反腐、集权,引入规则,收缩元老的权力和空间 。

  (注:2019 年 1 月 ,大疆发布反腐通报,因供应链腐败导致公司损失超过 10 亿元。处理员工 45 人:涉及供应链的研发、采购人员 26 人;销售 、行政 、设计、工厂等 19 人。16 人移交司法,另有 29 人被开除)

  汪滔:之前对人心和管理不了解 ,不知不觉公司出现了很多贪腐,hold 不住,最后 “礼崩乐坏” 。但因为我的不成熟 ,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应对,产生了很多怨念 。外面的声音就是结果。

  晚点:源头是查采购的贪腐问题?

  汪滔:当时到处都有消息,调查后发现很多东西买贵了 25% 左右。一开始以为问题只在采购 ,直到查到研发——研发当时有很大的权力 ,对 “用谁、不要谁” 有最终决策权 。

  当时我们锁定了一个研发部门的关键嫌疑人,我去找这个人的上级沟通,对方第一反应是:你可不能冤枉人!他是我们的早期员工 、股东 ,手里有大疆的一些股份。再后来,我想找个人把研发管一管,发现到处找不到人。

  我这才意识到 ,公司已经到处都是山头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 “藩属国 ” 里当大王 。当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到公司立场为公司出头,我当时觉得公司要崩溃了。

  晚点: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愿意为公司出头?

  汪滔:这个文化是普遍性的。我们像充满生命力的草本植物 ,疯狂生长 。每个人都想做光鲜亮丽的叶片(做产品、搞创新),没人想成为沉默的树枝与树干(做管理、定规则)。

  当叶片数量与面积超过了根茎的负荷,坍塌就是必然。我还在公司论坛上发了个帖子 ,说我们是造在一个沙滩上的城堡,分分钟要倒塌 。我想让大家有危机感,但有多少人 care 呢?

  晚点:那在发现问题之前 ,你在干嘛?

  汪滔:我也在做产品啊……

  晚点:所以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
  汪滔:对 ,我也是,我只关心产品嘛。

  晚点:反腐的过程中意识到 “藩镇割据”,接受这个事实花了多久?

  汪滔:我一开始都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。打天下的时候结果导向 ,“谁能打仗就给谁地盘” 。加上早期提拔了很多 “非常规 ” 的学生:愿意创业 、冒险,但总体来说更个人主义,所以 “藩镇割据” 是注定的。

  很多人说怀念大疆的 “田园时代”。之前市场部门有个老外说 ,那时候, “We can do anything 。 ” 我们花过 900 万去南非拍 Mavic Air 第一代的广告,成片很一般。但大家很开心:ROI 不用算、目标不用定、钱随便花 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
  那个所谓的 “田园时代”,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。

  晚点:900 万都不需要你审批吗?

  汪滔:不需要。所有都不用过我,我从来不看。

  晚点:在你 30 多岁的时候 ,似乎并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合格的 CEO  。

  汪滔:那时候我都 35 了吧。

  晚点:说明之前很幸运。

  汪滔:我这样都能成 。

  晚点:所以世界是个草台班子?

  汪滔:对,包括我自己。所以 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” 某种意义上是对的,但我没说我自己不蠢 ,对吧?

  晚点:你刚刚反思 ,因为你的不成熟,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整治。你做了什么?

  汪滔:反腐反到研发的时候,其实过快触动了一整个阶层 ,搞得人人自危,内外部都积累了大量情绪 。

  我后来反思,反腐和组织架构调整不要一起搞 。更正确的做法是 ,先招人 、重构组织、削弱山头,再择机处理腐败问题。但我没经验,也没人提醒我。

  当时是对于不接受腐败有执念 。我是在接受了人性的局限性之后 ,才慢慢找到一点解法——如果你给了别人很多诱惑和机会,却要求他一点都不动心,这是反人性的。农民在打谷子 ,鸟飞下来叼几口,鸟其实连 “偷 ” 的概念都没有。

  晚点:你看到自己的局限性又是什么?

  汪滔:一个孙悟空的性格,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 “死” ,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 ,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 “妖怪” 。

  晚点: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却无法有效解决它。那段时间你是怎样度过的?

  汪滔:就…有什么问题就处理什么,但我享受到了 “礼崩乐坏 ” 的滋味。

  晚点:享受 。

  汪滔:嗯,是体会 ,我体会到了 “礼崩乐坏 ” 的滋味。回头看,很多也是我的错。沉迷于做产品,忽视了如果一个组织没有必要的监督、规则和好的文化引导 ,任何天才团队都会在 “礼崩乐坏” 里散架 。

  幸好那几年友商偃旗息鼓,给了我们一个窗口期解决内部矛盾。如果有很强的对手,我们肯定垮掉了。

  晚点:礼是什么?乐是什么?

  汪滔:礼和乐 ,就是公司的向心力 、价值观 。

  大疆的价值观是 “激极尽志、求真品诚” 。一开始我想的只是 “激极尽志 ”,要赢、要天下第一。但光有 “激极尽志”,会把组织推向无尽的功利和内卷 ,人与人关系变成工具和交易,最后就是矛盾冲突。

  “求真品诚” 本来是为了衬托第一句,但今天看 ,这四个字才更重要 。

  晚点:经历这一切 ,会对 “人 ” 失望吗?

  汪滔:我失望就是我的不对。我自己也变了,以前挺骄傲的,实际上屁都不懂 ,好在因为一技之长没挂掉,但该吃的苦头还是吃了。

  晚点:你之前给新员工的寄语说,大疆是一方净土 ,只有纯粹的创业和为梦想而生的艺术家 。经历过 “礼崩乐坏”,你还相信这句话吗?

  汪滔:这是我的努力目标,净土要做到是不容易的。所以 2018 年我们开始了那场痛苦但必要的改革。

  第三章

  八年 ,学做 CEO

  “我不喜欢权力,因为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好,我才需要它”

  晚点:你 26 岁就当了 CEO ,在大疆变大的过程中,什么时候意识到要学习管理了?

  汪滔:就是 2017 年之后,公司成立的第 12 年 。

  我之前基本不管理 ,一门心思做产品。直到有一天我发现:有些事再不管 ,真要出问题了。结果一上手才明白,管理根本不是个简单问题 。更扎心的是,一些以前觉得很一般的公司 ,管理上都比我们成熟——那一刻我就有敬畏心了。

  晚点:学习管理的第一步是什么?

  汪滔:就是你认真去面对管理上的每一件事——目标 、流程 、体系。张一鸣不是有一句话,develop the company as a product 。

  晚点:学了多久你觉得有点成效了?

  汪滔:八年 。

  晚点:经历了怎样的阵痛、走了哪些弯路?

  汪滔:肯定是在错中学,先得 do something ,但你其实不会,动不动就搞得大出血,再赶紧给它缝上(笑)。

  晚点:你的员工说 ,前些年你频繁调整组织架构。一些部门拆了搭、搭了拆 。

  汪滔:我先重组了采购体系,搞完采购再搞研发的改组,搞完研发又去搞销售 ,搞完销售来搞 marketing,然后又回来搞采购体系的 2.0。

  组织要适配能力,而能力的增长是缓慢的 ,但调完组织后能力会有所增长 ,过了一段时间,能力可以去支撑一个更好的组织形态,那就再变。

  晚点:组织调整伴随着削藩 、收权 ,从结果看你个人对整个公司的控制力更强了,这是必然的结果吗?

  汪滔:我不喜欢权力……如果说我 “需要权力 ”,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好 ,我才需要它 。你要收拾残局,有点像 “商鞅变法”——大家都没秩序的时候,必须先立一些规则和秩序。

  晚点:大疆是什么时候不让员工穿拖鞋进入办公楼的?

  汪滔:大概 2022 年 ,公司做完那一轮改革之后。这可能是一个信号吧——我们做任何事情不再是随心所欲,多一些承担,也要接受一些最基本的规矩 ,比如不要穿一个家里洗澡的拖鞋就过来上班 。

  晚点:为什么是 “拖鞋”?

  汪滔:没有这个规则也会有别的。就像部队为什么要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规则背后其实是集体主义的倡导。

  晚点:但是这会让大家会觉得,今天不让大家穿拖鞋 ,明天可能不让大家穿短裤 。

  汪滔:我没有 ,我只是不让大家穿拖鞋。

  如果有一天他只穿内裤来上班,是不是可以说不准只穿内裤来上班?肯定有一条线你是要要求的,无非是这条线划在哪里 ,你是没办法无止境让人家自我下去的。

  晚点:为什么大疆食堂只提供素食?

  汪滔:当时只是想给大家多一个健康点的选择 。公司大楼 7000 多人,食堂只能容纳 1000 人,本来就解决不了所有人的伙食 。剩下 6/7 的人还是在周围吃 ,选择很多。不是说开个食堂,大家都得过来吃。

  晚点:听说你会对员工搞服从性测试;还有传言你早期要求员工写时报,汇报每小时干了什么 。

  汪滔:可能改革那几年强调要有集体主义精神 ,最后有人把它说成是一个服从性测试?我不觉得有这个东西。

  我可能是吃了语文不好的亏,有时候深怕自己讲得不清楚,别人 get 不到我 ,就会想把话讲到对方 “懂 ” 为止。后来发现,人的感受也很重要,他有他的自洽 ,我不能破坏了别人的自洽 。

  至于时报 ,我自己就是个 P 人,我们多数只有周报。

  晚点:这些或真或假的信息,塑造了一个 “孤独的国王”。

  汪滔:企业家某种程度上一定是孤独的 。一个人权力大了以后 ,周围的人跟你的关系就容易异化——平等的关系最快乐。

  从控制论的角度,控制永远是需要的。一旦控制,控制与被控制两个角色就产生了 。就像开车 ,你天天转方向盘——方向盘要是有自主意识,它会不会觉得 “自主性特别弱,一天到晚被你管来管去 ,从来不让我自己转”(笑)

  控制是一种负反馈:目标和现实有 gap,你需要不断调节,把 gap 缩小。对我来说 ,管理的实质就是一个持续调节偏差的过程,我并不享受支配。

  晚点:大疆有多少人能直接说出你做得不对?

  汪滔:我很乐意他们可以提出来 。

  晚点:有吗?

  汪滔:有,我很需要大家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太对 。

  晚点:你很需要 ,说明现在还不够多?

  汪滔:有这个水平的人比较少。

  晚点:你觉得你需要的是有相同想法的人 ,还是能纠正你的想法的人?

  汪滔:纠正。

  晚点:为什么大疆只有你的色彩,但很多公司,比如腾讯、阿里、美团 ,它们身上不仅有创始人的色彩,还有很多人的色彩 。

  汪滔:我也希望多一点色彩。一个人的能力和智慧是有限的,我不愿意一个人这么孤独地去做一个管理者。

  晚点:你是个给股份大方的人吗?

  汪滔:大疆早年融过资 ,释放了接近一半的股份,我现在股份只剩不到一半 。股份不能不分,也不能乱分 ,要有本事把它分对。不然它也换不来立场——这就是人性的挑战。

  晚点:你是大疆最大的股东,没有合伙人,没有上市 ,也没有外部强势的投资人 。内外无人制约的时候,你是如何自我约束呢?

  汪滔:主要还是靠自己 “熵减 ”,靠使命感约束自己。

  晚点:你不想发生的事情在公司不会发生 ,但是你想做的事情 ,是否有人和机制可以干预和阻止?

  汪滔:我觉得现实就是对企业家最好的约束,你做得成 、做不成,本身就是直接的反馈。

  晚点:即便是孙悟空也有紧箍咒 。

  汪滔:我愿意被唐僧安个紧箍咒。如果有一个德行、智慧、追求都高于我的 “唐僧 ” ,真心为了公司长期利益着想,我乐意被戴个 “紧箍咒”;但假设是动机并不纯粹 、格局也没有更高的人来约束我,那就像让妖怪给孙悟空戴紧箍咒 ,是傻子。

  《宁静祷文》有一段话我很喜欢:赐我宁静,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;赐我勇气,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;再赐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——本质就是这样 。

  “汪滔式” 管理哲学:单脑搅拌、熵减神论、金字塔 “带路党 ”

  晚点:把公司当产品 ,现在你给这个产品打多少分?

  汪滔:我们用了八年时间,慢慢从一个 30 分的状态到了 65 分 。

  晚点:你理想的满分状态是怎样的?

  汪滔:总结来说,就是目标清晰 、过程透明、结果可衡量、贡献可界定。

  归根结底 ,把 “目标” 和 “激励” 搞清楚是好管理的核心。在一个高度数字化 、信息透明的系统里,大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、做到什么算好;结果能量化,问题能早点暴露;贡献和回报讲得明白 。多数人真正为结果负责 ,在关键环节敢追 3 倍、10 倍的进步 ,而不是 “比去年好一点点 ”。

  互联网公司先天数字化;大疆是硬件,要先把 “模拟世界” 变成数据,再在一个很大的盘子上重构 ,难度和成本高很多。所以我们从 30 分到 65 分,花了八年 。

  晚点:你觉得对优秀人才最好的激励是什么?

  汪滔:钱肯定要到位,脱离钱谈激励都是 PUA。然后创造一个让他们可以求真的环境:少 politics、别外行管内行 、管理者别自嗨。

  晚点:也有企业家说 ,如果只向内解决管理问题,只会让公司变得越来越平庸 。不断挑战做更新、更大的事情,我脱离地心引力了 ,不行吗?

  汪滔:互联网公司有时候能这么搞,它有网络效应,可以用 30 分的草台班子管很久。就好像有一些互联网公司 ,你感觉管理一塌糊涂,但它怎么还存在?但硬件公司没有这样的空间,很快会挂掉。

  草台班子的管法有个特点:到了一定规模 ,管理水平会回退 ,你做到过 50 分,可能回退到 20 分;同时外部竞争一旦变强,内部的崩溃会加速 。

  晚点:商业公司大致分为 “创新驱动型” 和 “效率驱动型 ” 两种组织逻辑。怎样的组织逻辑是适合大疆的?

  汪滔:这两种我都要。创新驱动带来的高人才密度会产生很多优秀的人才去迭代体系 ,体系迭代好,效率就高了 。

  晚点:你造过一个词——单脑搅拌 。我能不能这么理解:大疆从以前的 “多脑搅拌”(很多聪明脑袋一起搅)到现在变成你一个人的 “单脑搅拌”?

  汪滔:多脑就没得搅拌,你怎么搅拌呢?都在一个地方才能搅起来嘛(笑)。

  我说的 “单脑搅拌 ” ,是指一个综合能力很强的人,收集各方信息后放在大脑消化,然后做出一个最好的平衡。而且你这描述反了:以前更单脑、更集权;现在公司大了 ,想一言堂也一言堂不过来 。

  晚点: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?

  汪滔:我就是那种语文很差的人突然灵光的一现,恶趣味那种负负得正(笑)。

  晚点:学了 8 年管理,对于 “什么是一家公司”“我如何组织一家公司” ,你的理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?

  汪滔:现在我会把公司看成一个持续熵增的系统,把管理看成一个不断熵减的过程。

  可以做个简化的假设:一家公司有 1 位 CEO 和 6000 名员工,组织每天都会制造一些熵增 ,而管理者的职责就是持续熵减 。但每个人的熵减能力有上限 ,如果 CEO 一年最多只能完成 “4000 份熵减 ”,而 6000 人产生的熵增远大于这个数,公司就会进入 “正熵增状态 ”(混乱大于秩序)。

  如何提升熵减的效率?一是培养更多好的管理者 ,总熵减带宽才有机会成倍提升;二是用好工具和系统。但管理层扩张和工具堆叠本身也会带来新的熵增 。所以熵减的源头还是一把手。

  这样,公司才有可能抵达一个关键临界点,我把它称为 “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”:

  CEO 的主要职责 ,是牢牢把握战略方向与文化根基,其他事务只需投入较少精力,组织也能有效运转;

  组织能 “净产出” 高级管理者 ,不但够自己用,还能向外输出。

  “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 ” 是一个关键标志——组织能力一旦达到 70 分,便进入了自我驱动的轨道;而在 30 分到 50 分之间 ,成果更多依赖随机因素——招来什么样的人 、老板本人有多重视管理,都会直接左右成效 。

  从四五十分到 70 分,中间有巨大的鸿沟 ,99.9% 的公司都跨不过去;一旦越过 ,从 70 分走到 90 分是大概率事件——只是每增加 5 分,要付出前一阶段双倍的能力和代价。也就是说,70 分的管理水平 ,是 50 分的十倍难度。

  晚点:比如呢?CEO 最有效的熵减手段有什么?

  汪滔:比如华为的高管轮岗,你可以理解成:把老的习惯打散,再把新的习惯重建 。真正 “去掉” 的不是某个人 ,而是他身上那个熵增的惰性习惯 。所以说 “流水不腐” 还是对的。

  晚点:那 CEO 自己产生的熵,谁来帮你减?

  汪滔:政府帮我减,社会帮我减。偷懒、不进步是市场竞争帮你减 ,价值观的扭曲——某种程度得靠古圣先贤帮你减 。

  从每个人的一生来看,也可以用熵增与熵减来描述。沉迷游戏、贪图享乐是熵增;精进学习 、克服惰性是熵减。精神世界也是,焦虑不安、骄傲自大是熵增;谦虚自省、心安性定是熵减 。

  我还有个从管理学推出来的有趣的理论(笑)。

  所有人造系统要对抗熵增 ,都需要一个 “熵减触发者 ”——公司有 CEO,国家有元首。地球上这么多国家,谁给整个地球做熵减?如果没有更高维的秩序源头 ,人类社会按理说会一路衰败 ,可我们还在往上走 。杨振宁也说过类似的感受:宇宙的参数像被精妙设计过。那我会想,既然所有低维系统都离不开更高维的秩序源,那人类社会乃至地球本身 ,多半也有某种更高维的 “意识体”,在背后维持秩序。

  晚点:我是否能这样理解——经历了这轮组织变革,大疆从一个 “天才驱动的乌托邦” ,变成了一个系统驱动的巨型机器?

  汪滔:我更愿意说它像一个金字塔,大家可以不断往上攀爬 。金字塔的顶是无我的,是某种 “真理 ”(能够带来竞争力的价值观 、正确的做事方式、值得追寻的目标)。

  晚点:那你在金字塔的哪里?

  汪滔:我是个 “带路党” ,我不是 owner,我也在爬。

  这几年让我最着迷的,把管理这座高峰爬上去 。我看到华为是翻过去了 ,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翻过去 。但这毕竟是个高峰,翻过的人本来就少,我甚至会有点年龄焦虑 ,就怕出师未捷身先老。

  晚点:你以为自己是在翻一个高峰 ,会不会走到一半,发现前面是无尽的荒原?

  汪滔:走着走着发现不通,半路死了是有可能的。

  哥伦布敢从反方向走 ,因为他相信地球是圆的,他希望寻找一条通往亚洲的西向航路 。就像你拿到了一个藏宝图,你按图索骥 ,但真正拿到 “宝藏” 之前,可能是一场空。说到底还要回到内心:你希不希望证明这件事情是对的,你愿不愿意为它去寻找?

  晚点:真实故事是 ,哥伦布最后抵达了巴哈马群岛,他以为他抵达了印度。他没拿到最大的宝藏,却开启了大航海时代——这样的结局你能接受吗?

  汪滔:他没有拿到最大那个宝藏 ,但他拿到了部分他要的宝藏 。

  晚点:如果你再次卡住了呢?那就再 “自毁 ” 一次,把公司再从头建一遍?

  汪滔:对啊。反正人生也还能重启呢,所以在人生的时间里 ,你其实可以……大量地去重启。

  第四章

  新阶段 ,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

  疆湖再见

  晚点:如何看大疆的两波离职潮,一次是 19-20 年一批早期研发骨干离职,第二次是从去年到现在 。

  汪滔:嗯。他们几乎全部是创业了 ,很多人是迟早会走的。

  晚点:为什么大疆出去的人创业成功率这么高?

  汪滔:其实成功率也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高 。我本来以为用最高的标准做全世界最好的产品,是显而易见的事,但似乎挺有效 ,大家只要 follow,成功率就会高一点;其次是很多人出去创业,还能从大疆挖几个人 ,阵容一下就豪华了。

  晚点:大疆这八年,从野生的个人英雄主义之地转向了一个成熟公司,终结了很多人心中的乌托邦 ,但逼出了一整代的硬件创业者。

  汪滔:我们是从野生的、靠兴趣驱动的创业公司,走到更系统 、更讲效率的状态 。但对我来说,成长比效率更重要 。

  我是很希望大家可以一起走下去的。但我们早期清一色都是技术专家 ,公司长大后需要有人转成带队 、搭体系的干部 ,很多人既不适合、也不愿意干。外面又有那么多资本在等着,他们就走了 。

  晚点:我感觉他们未必是不想进步。他们可能只是不想在你定义的游戏规则下做规定动作。

  汪滔:也许吧 。树是一岁一枯荣,叶片本来要脱落 ,突然刮了一阵风,就把长得没那么牢的叶片吹下来。

  晚点:你的一个前员工说,他曾向你提议做户外电源 ,你当时没同意,所以他才出去创业。

  汪滔:具体到不同项目,我的记忆不完全一样 。户外电源 ,他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。他当时负责电池,去搞了个电池厂,后来没做成。再往后 ,我突然听说公司销售有人在帮他卖电源——也就是说,他拿着大疆的工资已经在做自己的生意了 。

  晚点:陶冶(拓竹创始人)说曾经考虑要不要说服你做 3D 打印。

  汪滔:我记得他提过想做激光雷达,但那条线是洪小平在负责 ,我说人家搞出来的 ,给你也说不通啊,就没答应。他要是提出做 3D 打印,我也许会同意 ,但这种好事也轮不到我,对不对?(笑)

  他们后来离开,我肯定有领导责任 。但很多人走的时候 ,其实也走到了自己在大疆那个阶段的尾声 。公司早期是极客式的自由创新;到了后期,组织需要更多围绕现有产品做深、做精细。一部分骨干未必愿意走这条路,他们更想一直做新的东西。公司到一定阶段 ,边界没有那么容易外扩了,有些人自然会觉得,自己在公司的发展也到了头 。

  晚点:创新不重要吗?

  汪滔:我们把创新这两个字写进了公司名 ,它当然重要。但我不希望它被污名化——有些东西只是披了 “创新” 的皮。

  以前我们有个技术 leader 老说外面有什么新东西,想做这个做那个 。我说,我们一二三代产品出来 ,还有很多要打磨。但他觉得不做新东西 ,“弟兄们就留不住”。我说弟兄们难道不该被 “把东西做极致 ” 驱动吗?怎么变成追风口了?

  很多人混淆这些东西:你是真心看好一个方向,愿意深耕十年;还是风口来了,想发财 、创业 ,顺便用公司的资源给自己铺路 。就像选秀节目,谁会直接说 “我想出名 ”?说出来就 low 了嘛,说的都是 “想把快乐带给大家”。

  晚点:这些早期研发人员离开 ,他们当时都是怎么跟你提离职的?

  汪滔:一般都是说工作太累,我要休息一下,通常也不会说出实际原因 ,对吧?

  晚点:你挽留过谁吗?

  汪滔:(停顿 2 秒)有的挽留过。

  晚点:XXX、XX、XX 、XX(此处省略人名),这些人你挽留了吗?

  汪滔:基本没有 。

  晚点:为什么不挽留?

  汪滔:你觉得为什么呢?

  晚点:你觉得挽留没用?

  汪滔:是他们主动选择了离开。

  晚点:这跟你挽留不挽留没关系。

  汪滔:如果彼此本来就有更好的选择,为什么挽留?

  晚点:所以他们才会走 。

  汪滔:我是很希望大家能一起走下去的 。但经历了很多次离开之后 ,也会有点灰心。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,这件事要接受。如果一个人和公司的方向已经错位,你过度用力 ,反而容易生出怨念 。不如就让他离开。

  晚点:你觉得这是大疆的成功还是失败?成功是指培养了这些人 ,失败是指失去了他们。

  汪滔:我以前也觉得是 “失去”,现在我不这么想——人和组织本就不可能永远匹配 。有人走、有人来,组织才会新陈代谢。关键是公司有没有能力把这种流动维持在一个健康的平衡。

  一开始别人叫我们 “黄埔军校 ” ,我也不愿意当这个 “校长”,因为 “黄埔军校” 自己很多都黄了(笑) 。后来发现反正已经是 “黄埔军校 ”,干脆把这条路走到黑:人会流动 ,那我就让大家在这儿增值。对不对?

  晚点:汪校长。

  汪滔:(笑)当都当了 。

  晚点:为什么被称为 “黄埔军校” 的公司,很多最后都黄了?

  汪滔:所以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。

  之前我们啥也不懂,从外面招来一些很不靠谱的人。开掉这些人之后 ,我们变得谨慎,更相信自己体系里长出来的人——有点像原生家庭创伤 。公司也变得相对封闭 。

  我的重大失误就在这里,我当年没有把 “好好招人” 当成 CEO 一定要做的事情。为什么字节没有走我们的弯路 ,他们始终没有向外停止招最优秀的人。

  早几年我们被挖走了很多人,一开始确实很烦,思路还是 “防、堵 、对抗 ” ,困在惯性里 。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:我招得比挖得快不就行了——结果发现 ,我靠,早该这样了,招来的人都挺好。

  晚点:陶冶之前在朋友圈写 ,想劝你分清 “忠诚” 还是 “服从”,你觉得现在大疆更需要忠诚的人,还是服从的人?

  汪滔:我不需要别人对我忠诚、服从。我想要的是对正确的价值观、对团队共同目标的忠诚 。我不反感分歧 ,我只是反对极端个人主义。

  过去我们强调创新 、passion,认为这是人才的基石。这些依然重要,但更珍贵的 ,不是 “出道即巅峰 ” 的技能,而是经历沉淀、持续自我迭代与反思的智慧 。

  比如现在 AI 大模型领域涌现许多年轻才俊,他们在这个年龄就能有很出众的技能 ,但若要谈及管理上的觉悟和水平,没有到 40 多岁的阅历积累,可能就难以真正入门。这种能力同样需要极高的智慧 ,而且它更难、更珍贵。仅仅依靠对技术的 passion 或对成功的渴望 ,或许能短时间聚拢一批人,但难以形成持久的凝聚力 。

  晚点:你本不想当 “黄埔军校” 的校长,后来想通了 ,是什么改变了你?

  汪滔:因为我认清了现实。

  锁住一个人的是两把锁:心态和能力;锁住一家公司是三把锁:心态 、能力 、机制。光修心态没用——还得找对的人、再配对机制,才能把流动从 “零和博弈” 变成更良性的关系 。

  我们今年开始做两件事:内部孵化、对外投资(包括离职员工 、外部团队):大疆的人不只有上班一条路,他们也可以有别的选择;我们投了 ,把大疆的供应链能力赋能出去,甚至输送一些人才 。

  晚点: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自己面试、招人?

  汪滔:去年下半年。我们管理这场仗打了八年,2025 年进入新阶段 ,标志就是大规模招人。我们新招了很多人,有不少让我眼前一亮的人才 。

  但招聘也得有分寸,我跟同事说 ,东找一个西找一个可以,避免盯着一家公司 “一锅端 ”。

  晚点:为什么要避免?

  汪滔: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
  晚点:重新面试之后 ,有什么新的感受?

  汪滔:我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很少有互联网公司的人去华为 ,但华为的人能去几乎所有地方——所以某种意义上,华为是熵值最低的地方 。

  反过来,你什么时候看到一个公司的员工 “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” ,说明这个公司熵值最高,要么工资高、地位高 、feel good,你一旦到了那个地方 ,就没办法往回走。

  大疆的人去不了华为,但华为的人能来这儿,你就知道谁厉害了。厉害公司出来的人 ,能去所有地方 。

  如果大疆去造车了会怎样?

  晚点:现阶段大疆的能力边界是什么?

  汪滔:能力边界就是我们的管理边界。我近三年没怎么开新的项目,我们要把已有的业务先做好,适当地做减法。

  晚点:我感觉你一直在避免做大 ,为什么?

  汪滔:我觉得这个世界有一些规则是惩罚 “过大的东西” 。小也有小的局限性,所以从 “小” 到 “比较大 ”,大家都会往 “比较大” 走 ,但从 “比较大” 到 “很大 ” 是可以选择的——我选不那么大。

  我想做高做深 ,大而不强是很惨的。现在对我来说已经 good enough,我们去年增长了 40%,今年销售额多半要过 1000 亿 。我知道大疆迟早会增长停滞 ,不可能无限长到万亿 。所以我宁可稳健一点,把增长留给以后。

  晚点:现在的业务(无人机 + 影像)能支撑大疆做到多大?

  汪滔:至少还能再大个 50% 吧。

  我们内部有一个说法:你没努力过的方向,最少都要提升三倍 ,甚至有些能提升十倍 。但一般人会觉得,“我好个 50% 是不是就不错了?” 我对这种东西就有点受不了。已经突破过的,第二次 50% OK ,否则一般都有三倍、十倍可以挖出来。

  晚点:规模再增长 50% ,然后呢?

  汪滔:就得找新的方向才有可能了 。

  晚点:Pocket 3 不到两年卖出一千多万台,可能是大疆成立以来商业上最成功的产品 ,这超出你预期吗?

  汪滔:我们在飞机上做了云台,就想能不能把云台抓在手里?先做了第一代手持云台相机(还不叫 Pocket),卖得一般 ,后来就想再做一个更小的。

  这个过程很多是团队自下而上的 idea。比如 Pocket 1 形状和大小像口红 ,就是同事的灵感;第一代屏幕那么小、又是长条,怎么把空间用起来?翻转就出来了 。翻转的手感也很重要,做得要像 Zippo 打火机——啪一下 ,很顺。

  我们当时预估这就是个 10 亿的市场,没想到会变成几百亿。在 “便携相机/卡片机” 这个品类,把索尼 、佳能、理光、富士都算上 ,我们市占比这几个品牌加起来还要多几倍 。今年一二月,同比去年都是七八十个点的增长。

  晚点:大疆影像线的想象空间是什么?

  汪滔:我们会把这条线作为除飞机以外的重中之重,我们会推出一系列的重磅产品。

  晚点:大疆会把自己变成全影像公司 ,甚至超越索尼吗?十年内 。

  汪滔:我们是能做到的,不用十年 。

  晚点:很多投资人说,最适合做人形机器人的公司其实是大疆。

  汪滔:如果技术成熟了 、阶段到了我们也不排除。

  晚点:做扫地机的过程 ,你有什么乐趣?

  汪滔:乐趣?那的确会少一点 。本来产品能早点发,最后我实在看不过眼,一直琢磨怎么改。有一天我想到第一代水母状的 iMac ,我说就用这个——于是我们把扫地机做成了透明的。

  但做扫地机让我想明白:既然要做一件事 ,投入就要到位 。当时友商几百人在做,我们只派了几十个人。不过现在团队 100 多人了,高端的市占率在提升。

  晚点:俞浩跟我说 ,大疆希望自己成为各个领域的发明者,于是只好走向越来越小众的领域,因为在足够大众的领域中 ,没那么多值得发明的事情 。他认为大疆应该去挑战大生意。

  汪滔:我知道自己适合做乔布斯那种生意:像 iPhone ,天生大,可以无限延展 ,你就专注把它做到极致。但我们暂时没有这种机会——手机卷指标的时候入场就太迟了 。

  我觉得企业要追求浪漫性和确定性的某种平衡。好的东西都是中庸的,中庸就是不左不右,不上不下 ,它不是妥协的选择,而是精密的能力,弓箭射中靶心才是最高水平。

  晚点:我知道你考虑过造车 ,如果 2016 年大疆去造车了会怎样?

  汪滔:(停顿 5 秒)我想过 ,最后发现能力达不到 。连雷军造车都是 all in ,手机业务交给一个高管了 。

  晚点:你为什么不能 all in?

  汪滔:我没人可甩。如果 2016 年造车我们会死得很难看。

  晚点:如果造车,你想造一台怎样的车?

  汪滔:我会追求机械质感和驾驶乐趣 。拍脑袋的话 ,宫崎骏 300kW 发动机加 300kW 电机,混动 ECVT 架构,既有电机的精密性 ,也保留发动机的机械感。

  我觉得像保时捷 911 这种设计是很难打磨出来的,先要有一个足够好的原始 idea,再用很多代打磨到极致。我发现很多产品都是新的第一代不如老的最后一代 ,因为太追求 “不一样 ” 。方向一旦证明是对的,就别为了不一样去推翻重来,在同一个方向上慢慢打磨 ,才有机会变成经典。

  晚点:感觉提到车,你有被点亮一点。

  汪滔:因为我知道我擅长什么,我擅长满足一个群体的爱好 ,然后做到无人可及 。我们做一件事很谨慎 ,但一旦决定做,就要做第一。

  晚点:今天的你,对做出改变世界的产品 ,还有当初的激情和动力吗?

  汪滔:大疆是能持续做出改变世界的产品——这是我们的 “天赋饭碗”。我们正在积累做这件事情的基础,我们需要一个很好的公司治理体系 。

  晚点:这听起来一点都不激动人心。

  汪滔:那什么是激动人心?一定得是下一个奇迹吗?比如我们的大疆农机,已经替代了百万级的人力工作量。原来靠人去扛、去挑、去反复完成的播撒和调运 ,现在可以用更高效的技术来做 。我觉得这本身就很有意义 。

  晚点:如何避免创新者的窘境?克里斯坦森说,良好的管理是导致很多企业衰败的原因。

  汪滔:大型公司的创新困境主要出现在创始人交接之后,而不是创始人在位时 ,就像乔布斯交棒给库克,他说,He is not a pruoduct guy。企业的创新基因源于创始人的 “境由心生” ,能从小做到大本身说明创新不是问题 。

  我们每年的产品数量都在翻倍,没有持续的产品创新是搞不出来的。我认为今天大疆的创新能力,不比任何时候弱 ,甚至比以前强很多。

  晚点:你的产品经理说现在大疆有两类产品最容易过评审 ,一个是明确有商业价值的;另一种是听着很嗨的,比如 e-bike(安流电动自行车) 。

  汪滔:大疆做产品,首先一定得酷 ,然后我自己要看得上和喜欢。

  自行车是我自己喜欢骑,你享受从山上冲下来,但每次往上骑 ,骑不动,只能推车,累得不得了。现在有了电助力 ,上山也有了乐趣 。我创业的很多动力,就是把自己经历的很不方便的事情,用一种聪明方法解决。当然 e-bike 也是个不错的生意——头部玩家博世的销售额是百亿级别 ,整车的头部玩家也是百亿级别,现在 DJI 孵化的 avinox ebike 系统已经独立拆分了,他们的业务增长也很好。

  总体来说 ,大疆从兴趣出发做的产品更容易成功 ,纯粹奔着赚钱去做,往往那个产品做不好 。

  晚点:回顾过去,你做过最蠢的一个产品决策是什么?

  汪滔:不是有一代 Action 2 发热么?我们当时想在小机身里塞更丰富的性能。而且团队说用塑料壳 ,我觉得塑料不够高大上,坚持用金属壳,还觉得金属更利于散热。结果金属导热太快 ,反而容易把人烫伤——这个决策是我做错了 。

  晚点:你最有冲动想做,但没有做的产品是什么?

  汪滔:我想想啊 。

  我每次去机场,都觉得涡喷引擎特别好。我喜欢那个东西 ,会飞的东西。就像宫崎骏动画片《红猪》,自己到工厂去,设计师给他造一个东西 ,造出来后就跟它去浪迹天涯哈哈哈,那种感觉挺好的 。

  晚点:浪迹天涯,然后呢?

  汪滔:对 ,然后呢 ,就会发现世界这么大,走遍世界走不出法界啊对不对?(笑)。

  宫崎骏动画片《红猪》

  竞争观:比赛归比赛,不要伸脚去绊人

  晚点:你之前竞争观里最残酷的一句话 ,就是 “不要让对手赚到钱 ”。

  汪滔:那是十年前的我,为了赢,有时候会把自己的讲究略了——现在也觉得过去的自己没眼看 。但我不虚伪 ,我不会拉低底线。

  我们慢慢也会和对手形成某种默契——比如和极飞,比赛归比赛,不要互相抹黑对方。极飞有一年炸机 ,网上出现很多黑稿 。彭斌觉得是我们黑的,我说真的不是我们做的,他听进去了。我说大疆绝不会以把你们公司搞垮作为驱动力。后来我们还坐下来吃过几顿饭 ,我说要不把我们这条线收购呢 。反正就谈谈,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。

  晚点:那今天大疆的竞争观又是什么?

  汪滔:大家管自己跑步,不要伸脚去绊别人 ,但别人来搞我们 ,我们也会反击。

  业务上,对于我们自己来说,大疆要做什么事 ,就一定要做到第一名 。

  我们现在十几条业务线,每一条对面都是一家成熟公司,很多还是上市公司:农机对面有极飞;全景相机有 Insta360 ;麦克风对面有猛玛;云台对面有浩瀚;行业机对面有道通智能 。我们四面出击 ,对面还是老板亲自下场,这就是一场田忌赛马,每一场比赛都没那么容易。

  晚点:消费级无人机市场你们全球份额九成以上。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可以和你们抗衡?

  汪滔:因为这个市场 “不大不小” 。没大到让大厂眼红冲进来——也就 100 多亿的盘子 ,同时它有一定体量 、也有深度,无人机不是只有相机,得把好几块拼图拼起来 ,持续迭代就能越做越强。

  晚点:Insta360 和大疆之前遇到的对手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

  汪滔:老板很年轻有活力,让我联想到了 “红孩儿”。

  晚点:短短半年,你们和影石之间的战争不断升级 ,从产品战 、价格战、供应链和渠道战 ,到舆论战、专利战 。

  汪滔:我倾向把 “战 ” 改成比赛。商业社会的游戏规则,毕竟是物竞天择,我们进入的每一个行业 ,都希望通过努力做到最好,取得第一。

  我们期待一个良性竞争的商业环境,期待企业家之间的更高水平的对于规则的默契 ,而不是在媒体上面为了宣传不停制造话题吆喝 。

  晚点:大疆无人机在 2022 年之后只是小步迭代(构型大改的 mini 3 和新品类穿越机 Avata 都是 2022 年发布的)。迭代变慢的原因是什么?是产品逐渐完善,创新更难,还是无人机已经接近性能天花板?

  汪滔:我也觉得 ,现在的技术迭代相比我们十年前是变慢了,有点像手机行业的,我也不满意。我们过去几年一直在做一些关键的技术积累 ,已经有突破了,可以期待一下我们将要推出的产品 。

  晚点:刘靖康说,即便他不进入大疆的消费无人机市场 ,你也会来进攻他的市场。大疆做全景相机的出发点是什么?

  汪滔:我第一次看到全景相机 ,是接近十年前在一个日本的相机展上面,理光做的。之前由于技术的局限性我们觉得全景的画质不太行,一些基础的技术发展没有达到 ,一方面是分辨率不够,另一方面特别是拼接的地方始终会有瑕疵,现在很快就到拐点了 ,感觉是时候了 。

  竞争不是你死我活,而是你追我赶 。就像跑步比赛,运动员应该专注提升自己的速度与技巧 ,总想着干扰对手也跑不快。我觉得真正的竞争,应该是在规则框架内,通过自我超越与互相促进 ,推动整个行业向更高标准迈进。

  晚点:Insta360 认为能拿走消费无人机 10% 的份额,就是赢 。如果他们拿走 10% 的份额,对大疆来说是输吗?

  汪滔:我觉得也算不上是输 ,这就是个比赛 ,我们当然希望我们的份额还是比较高的。如果说大家是以堂堂正正的方式去做的话,也是有利于商业的正常代谢。

  晚点:我知道影翎有相当一部分工程师来自大疆(可能有近百人),一旦挖到了 ,某个模块的推进就会相对顺利 。你怎么看这种竞争手段,大疆做过哪些事来保证核心技术人员不成建制流失?

  汪滔:人才流动是科技行业的常态,大疆无法靠封锁人才来建护城河。记得 insta360 前年的年会感谢大疆为他们培养了人才。部分人员的流动在我们的接受范围之内 ,不过我们会采取一些措施避免大规模流动 。也会通过法律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。

  晚点:不少公司,比如拓竹 、正浩,还有 insta360 的无人机团队很多都来自大疆。如果他们能挖走行业最优秀的人 ,会不会是麻烦?

  汪滔:我觉得不是,人才是社会的 。

  很多团队都会经历一个阶段:前线很猛,但内部长出各自为政的小山头 ,最后变成两套系统并行——一套是分封出去的 “藩属国 ”;一套是内部听指挥的团队。这事是个两难:你要把山头收回来,士气受影响;你不收,组织迟早会卡住——这就是我们当年面临的困境。

  晚点:今天 Insta360 、拓竹都会觉得自己比现在的大疆更像 “大疆” 。

  汪滔:像我们以前?那我就祝他们 good luck 了 。

  晚点:假设有一天你不当大疆 CEO 了 ,只能把公司给俞浩、刘靖康 、陶冶三人之一 ,你会选择给谁?

  汪滔:那我肯定给陶冶,对吧?不管怎么都是自己人(笑)。

  第五章

  取经之路

  Something is wrong

  晚点:如果满分是十分,你给自己的幸福指数打多少分?

  汪滔:年轻的时候应该有 7.5、8 分 ,你跟同学在寝室里打游戏,或者爬校门去后街吃蛋炒饭,加很多鸡精的那种 ,就很幸福。刚创业的时候也有 7.5 ,从 0 到 1 的时候一切都很新鲜,后来发现竟然都能做成 。

  到了 16、17 年 ,我感到 Something is wrong。当时自己和公司的状态就像一个大而不甜的苹果,不甜就是那些遗憾 、冲突、缺失。但你也不知道,理想的公司状态怎样才算对、才算好;一个人该怎么活才算对 、才算好 。情绪就开始往下走 ,头上像悬了一片乌云。

  35 岁以后每年快乐程度都比前一年要打个 9 折吧,一度跌倒了 6 。现在慢慢回升,差不多有 7.5  。

  晚点:有人说 ,6.5 才是人生的真相。

  汪滔:三十大几岁是快乐程度最低的。有一些事情要 40 岁以后才有机会看得懂 ,40 岁以前你没戏 。

  荣格说真正的人生是从 40 岁开始,在此之前只是在做市场调研(Life really does begin at forty,Up until then , you are just doing research) 。我看到这句话,就觉得他是自己人(笑)。

  晚点:2016 年也是大疆总部 “天空之城” 建设的开始 。很多人说这栋大厦是你的精神写照——向往的天空和无法脱离的重力 。

  汪滔:我给你看一张我 2002 年画的图。是我当时申请加州理工大学,对方出的题 ,“Fill the space below with something you think it‘s interesting,be creative。 ” 我就画了这么个东西:上海的高楼林立中,耸立着一座巨型金字塔 ,顶端是空中花园,有瀑布、森林、环湖赛道,还有停机坪 。

  最中间还有一个 200 米高的我的巨型雕像(笑)。

  后来我还画了个搞笑版本 ,本来是想画给朋友逗她玩的。(旁边写着:得栋塔终于竣工了,汪得栋像高 200 米 。)

  二十四年前,汪滔的天空之城想象 ,位于上海。

  晚点:你当时有想过 ,这个楼具体要做什么?

  汪滔:当时的用途就是搞笑和 show off 我自己吧(笑)。

  很多年后,这东西某种程度上要实现——我们大楼里有一块空地 。我去孙正义办公室,他把日式庭院搬进室内。我就想也搬一个回来。于是找了日本的设计师帮我画图 ,突然发现:这不就是 20 年前我画的么?瀑布 、环湖这些元素都很像 。而你看 “天空之城” 的底座,也像当时画的 “金字塔”。

  这个巧合,像是向宇宙下订单一样。随便 wild thinking 最后还能这样 ,这也太扯了,对不对?

  晚点:向宇宙下了个订单,20 多年后收货了 。

  汪滔:或者说 ,是宇宙提前往我脑子里塞了个预测,我把它画出来了 。宇宙这么做的原因,也许是为了让我相信 “真有这回事儿 ”。

  晚点:那个预测和暗示是什么呢——我要成为最高的那个存在吗?

  汪滔:就是好玩。一个小男孩越觉得不可能的 ,越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才越想通过画来表达 。

  晚点:要是当年画画的 “汪得栋” 看到如今身在天空之城 40 楼的你,他会是什么感受和反应?

  汪滔:这都行啊,世界真是一日都不可思议呀。

  晚点:我记得你很早说过 ,对你来说 ,只有 “什么来劲” 和 “什么不来劲 ”。

  汪滔:(停顿 20 秒)当时我是有点玩世心态,最后不就是想搞一个大 joke 嘛,“Who is John Galt?”

  “玩世” 对我来说 ,是不把所有东西看得那么 “真 ” 、那么放不下 。同时你还能享受这个世界的乐趣,做事、实现价值。它是一种禅意的状态:既有主观能动性——那个 “玩”;又不那么在乎和执着。

  晚点:John Galt,安·兰德的《阿特拉斯耸耸肩》?

  汪滔:是 ,我很喜欢的一本小说 。(停顿 8 秒)我觉得它代表了某种追求真理性的东西。

  约翰·高尔特(John Galt)是安·兰德笔下的灵魂人物,一位天才工程师,通过说服精英创造者 “罢工” 停止运转世界 ,以此对抗寄生型社会。

  晚点:这本书描述了一群企业家跟科学家厌倦了外界的虚伪跟低效,所以躲进山谷里,自己建立一个高效诚实的系统 。你怎么看待这个选择?

  汪滔:很乌托邦。它代表了某种正确的精神 ,但躲起来不是最好的解法。我觉得好的东西是你给一个 solution,在真实社会里寻找多种可能性,而不是退回一个只对自己自洽的小圈子 。

  我是 2016 年看的 ,对书里的故事抱有憧憬 ,也萌发了想写一个好故事的冲动,甚至想 live 一本小说 。

  但当时自己是不自洽的,心里有很多碎片化的冲动:想改变世界、想做好产品 、想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 ,但没办法拧成 “一股绳 ”,没有一条清晰的人生主线。我也问自己,除了企业家的赚钱史外 ,我有什么东西值得被写一写、说一说,好像也没有对吧?

  晚点:天空之城从建设到完工,从 2016 年到 2022 年 ,也是大疆最动荡、变化最大的时期。

  汪滔:我在设计天空之城的时候,想过做各种各样的设计 。我问过自己,我到底 care 什么 ,是不是可以只 care 自己,根本不 care 别人;还是要让大家都觉得很好看,我才觉得好看——我是哪种人?

  最后我想明白 ,我不需要所有人喜欢 ,我希望我欣赏的人觉得这个楼好看,但我同时不想大众讨厌它。

  那几年我的状态也有点矛盾:业务上极端结果导向,跟人的关系会疏离 ,关系被简化成:你能把事情做好,我就觉得你厉害;但同时,我又渴望和少数同频的人深度联结 ,天马行空地想事 、互相启发;我不愿意被很多人知道,但又想做一件对世界很有意义的事;我相信真理在少数人手里、曲高和寡不可避免,又不甘心只做边缘小众。

  这些拉扯 ,让我觉得,something is wrong 。

  大疆天空之城总部草图

  建成的大疆天空之城总部 (摄影: SFAP)

  创始人最大的创造,是把个人和公司的愿景统一

  晚点:Something is wrong 的状态持续了多久?

  汪滔:大概两三年吧。那段时间我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一个城堡 ,它应该有四个角,但地震山体滑坡,把城堡的第四个角给埋住了 ,缺的这个角到底是什么?我一直没想明白。

  直到有一次和我爸去朋友家 ,朋友侄子给我们泡茶 。我爸看他气质不一般,就问他最近看了什么书,他拿出一本下村湖人写的《论语的故事》。我当时客气说我也买一本 ,结果买回去翻开,就被子贡和孔子那段对话击中了。

  子贡说自己能做到 “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 ” ,孔子说 “不错”,但更高境界是 “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,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 。”

  我一下就意识到 ,这也许就是我的 missing part——人与人的关系。

  创业让我明白,人跟人的最高纲领是 “互利共赢 ” 的交易模式——它结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红,但不一定甜。华为有中国公司最好的金字塔底座 。每一层都很强 ,像一艘无敌战舰,无坚不摧,它的最高纲领是大家努力为成功奋斗 。但慢慢往上走 ,当你发现塔顶没有 “更高的意义” ,只有更复杂的平衡和分配,就会感到迷茫和虚无。

  那能不能有一种关系,是可以超越 “贫富”“利益交换 ” 这些评价框架?如果有 ,它需要更高的共同指向,才能让人之间形成平等的、一起探索本质的伙伴关系。对我来说,这个 “最高纲领” 可能就是——大家一起去找真理 。

  晚点:所以这是你的 “aha moment”(顿悟时刻)。

  汪滔:那一刻开始 ,之前那种 “Something is wrong ” 的感觉,才算有了答案。

  就像上天把很多零件先塞给你——每个零件都能用,但它们彼此拼不起来 ,你一直不自洽 。直到最后那个零件来了,“咔” 一下卡住,你才发现:原来前面那些东西 ,都是为同一个更大的目的准备的。之前所有分裂 、拉扯的地方,在那个 moment 里突然统一了。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在心里喊了句 “哇塞”,兴奋了很久 。

  晚点:哇塞之后呢 ,你做了什么?

  汪滔:就是奔走相告 ,但发现能理解的人很少。不过我自己是感到更自由了。

  晚点:对你来说,这个 “自由 ” 又是什么?

  汪滔:就是不被错误的期待给束缚 。比如我接受人性的弱点和脆弱,接受管理的灰色 ,接受有人离开、有人犯错、有人跟你志不同道不合。错误的期待是最大的不自由。

  晚点:张朝阳和陈天桥是因为生病,乔布斯经历背叛,离开又回归 ,这两个东西都能改变人 。让你真正发生改变的又是什么呢?

  汪滔:就是困难 、“礼崩乐坏” 。模版是类似的——一开始是孙悟空,敢想敢干,还有点成就 ,膨胀得不得了。后面就被压五行山。有人是被一个困难压住,有人是被抑郁症压住,服不服?服不服?服了吧 。

  晚点:压住你的五行山是什么?

  汪滔:本质是一种…无知。《西游记》里面讲贪嗔痴慢疑 ,有些人贪大;有些人杠天杠地;有些人痴迷于不值得追求的东西。 “慢” 就是自大骄傲——这可能是曾经的我 。

  我之前对人很严格,加上产品上有点天赋,就会觉得 ,“你难道不会一眼知道哪里有痛点 ,然后立刻想到一个解决方案,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不会呢? ” 后来我意识到,你不能因为上天给了你某个天赋 ,就挑剔别人。

  晚点:当你意识到人和人的关系可以定义为共同寻找真理,你和周围人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?

  汪滔:我想建立一种环境——让同路人在公司里越来越多。

  这种人不会自己冒出来,你要主动去找 ,也要启发、培养 。有些人本来有这个念头,但在平庸的环境里被磨灭,当他突然发现原来有一个地方、有人跟我一样——他才会把它重新点燃。

  晚点:我采访过一些企业家 ,比如黄峥追求 0,即最本源的世界;张一鸣追求的是一个莫比乌斯环——没有边界,即一个自我与世界的极限。你追求什么?

  汪滔:(停顿 13 秒)追求发现真理 ,并用真理去活 。

  我觉得人活在三个世界里:物理世界(原子 、材料 、工程);概念世界(制度、管理、愿景);还有感受世界(个体对快乐 、痛苦、意义的体验)。很多时候这三个世界是割裂的:技术归技术,制度归制度,人的感受各管各的。

  我理解的 “真理 ” ,就是找到这三个世界的结合点:你怎么感受、你怎么组织规则 、你怎么把东西做出来——最后能在商业上站得住 ,同时沉淀出更健康的组织和秩序,让人在里面不是被掏空,而是获得真实的满足与成长 。

  晚点:有个企业家曾说 ,创始人要隔离自我价值观跟公司价值观,创始人眼里的对和错不一定是公司层面的是与非 。你个人的人生使命一定适合作为大疆这家公司的使命吗?

  汪滔:它是需要构建出来的。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创始人最大的创造,就是把个人的愿景和公司统一。

  创始人的价值观和公司的价值观 ,本来是两张皮,等到这两张皮能真正贴在一起,我就可以退休了 。

  晚点:我感觉你既想当圣人 ,又想当赢家,还想当哲学家。

  汪滔:会不会太贪心了?(笑)

  我以前 demo 的,是一个年轻人敢想敢干 ,靠创新做出引领世界潮流的科技产品。现在我想再 demo 一种可能性——创业者不只是向外求索、征服世界,也向内探索、战胜心魔 。

  晚点:创业这二十年,经历 、成长了很多 ,最令你骄傲的事是什么?

  汪滔:我学会了反思。

  晚点:你现在觉得人最宝贵的品质是什么?

  汪滔:不自欺 ,不自我包装、自我感动。

  晚点:那你希望和一群人走向所谓寻求真理之路,会不会也是一种自我感动?

  汪滔:(停顿 4 秒)我不感动,我没觉得感动 。我觉得是一种可尝试的方向 ,走到半路卡住了也可能。

  这条路我走起来也是忽明忽暗。心态这东西很虚,可以说漂亮话 。实干这东西是实的,容易屁滚尿流 ,也容易心态失衡,最后需要两者相结合,时刻切换。又要力量 ,又要温柔,难在这里。

  晚点:走上修心之路后,内心还有怪兽吗?

  汪滔:比如说金角大王喊你一声 “XX” ,你敢答应吗?银角大王喊你一声,你敢答应吗?

  其实都是心魔 。你要心无旁骛,你就是 “不粘锅” ,别人怎么来你都不粘 。你心里还挂着一些东西 ,就会被勾住。如果再经历几次,我可能真练成 “不粘锅 ” 了。

  晚点:你原来是个叛逆的、反抗精神很强的人,现在还是吗?

  汪滔:电影《哪吒》那句 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 ,我觉得是一个时代 、年轻人的代表,是某一面;但另一面是 “我命由我又由天”——我觉得这才更接近真理本身 。

  晚点:那看见妖魔鬼怪还想一棒子打死么?

  汪滔:现在可能先给他们念念经吧(笑)。

  晚点:大疆变成什么样子是你没办法接受的?

  汪滔:(停顿 6 秒),没有什么是没办法接受的 ,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结局嘛。

  从大疆创立之始,我就希望它能成为一个乌托邦,后来发现它不会因为你把生意做成了就实现 ,反而越来越远 。我们也算是用半条命在补课、把方向重新找回来。但今天,我还是希望大疆能成为那个乌托邦:技术是有温度的,人是自由的 ,组织是有灵魂的——然后无人机群就像小行星一样,绕着我们的天空之城飞。

  晚点:现在还有什么让你恐惧之事?

  汪滔:可能就是出师未捷身先老吧 。

  一个人最有创造力的年纪还是 60 岁之前。如果 60 岁之前没把 “底子 ” 种好,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。我现在还有 14 年 ,但 14 年也不长——你看疫情到现在都 6 年了 。

  晚点:会想象 60 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吗?

  汪滔:不好说 ,未来几年才是见真章的时候。这个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它有不确定性。

  《阿特拉斯耸耸肩》是小说,可以牺牲真实来拼凑情节,爽一把 ,但人生不行 。后来我想明白,如果要 live 一本小说,它的难度是你只能活出来 。先要是真理;再要真实活出来;然后你才能写出来。活出来 ,才是那 99% 的难度。

  晚点:那能确定的又是什么?

  汪滔:我想起浙江版《西游记》里有一段:唐僧被白骨精抓了,跟沙僧一起关在洞里 。

  唐僧说:“我早知道她是妖怪。” 沙僧问:“既然知道是妖,为何不让大师兄打死?” 唐僧答:“如果到处打打杀杀 ,我还取什么经? ” 沙僧又问:“死了怎么办?” 唐僧说:“观音让我取经,不会让我随便死的。” 沙僧又说,“可我们现在分分钟会被杀掉 。 ” 唐僧答 ,“若真要死,就是定业难转,我也认了。”

  唐僧的心态是 ,他有信心 ,但又不是百分百有把握。取经要的就是这种心态——对结果有足够的信心,但又永远不可能、也不应该 100% 相信会成功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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